镇江与韩国的七百年之缘

从高丽诗人的多景楼,到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镇江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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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千年文脉:高丽王与诗人在镇江(宋—元)

镇江与韩国的缘分,比很多人想象的早得多。宋代起,高丽使臣沿运河南下北上,镇江是必经之地——州府专门修建驿馆接待高丽使团。北宋名士蔡卞两次出知镇江时,定下由通判出面接待高丽使臣、知府受谒的规制,被时人称赞"得体",可见高丽使团过境镇江之频繁。

真正让镇江走进韩国历史的,是公元1319年(元延祐六年)的春天。一艘大船泊在北固山下的甘露渡,船上下来的是高丽国王——忠宣王王璋。他是第一位与蒙古人混血的高丽国王、元世祖忽必烈的外孙,此次是奉元帝御香南下江浙进香,途经镇江,直奔北固山多景楼而去。

随行队伍里,有一位高丽文坛宗师——李齐贤,与崔致远、李奎报并称韩国古代"三大诗人"。他两次陪同忠宣王往返江南,一路写下十五首诗词,其中吟咏镇江山水的就有六首:《金山寺》《焦山》《多景楼》《多景楼雪后》《鹤林寺》……对一座城市,落笔超过三分之一。

"旧闻兜率庄严甚,今见蓬莱气象闲。千步回廊延涨海,百层飞阁拥浮山。"——李齐贤《金山寺》

"扬子津南古润州,几番欢乐几番愁。"——《多景楼陪权一斋用古人韵同赋》

更动人的是后来:李齐贤回到高丽后,念念不忘京口山水,"与从者三老,六涉寒暑",走遍朝鲜半岛寻访与北固山形胜相似之地,最后选定大同江畔的牡丹峰,将楼阁池台一一仿照润州(镇江)营建——把镇江的山水"搬"回了家乡。

高丽诗人李齐贤画像(韩国国宝第110号)

李齐贤(이제현,1287—1367)

高丽末期文臣、诗人,韩国古代"三大诗人"之一。1319年随忠宣王游江南,在镇江写下《金山寺》《焦山》《多景楼》等多篇名作,是韩国古典文学中吟咏镇江最多的诗人。

左图为其传世画像(14世纪画家陈鑑如所绘),今为韩国国宝第110号,藏于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。

今日北固山多景楼

北固山多景楼:高丽君臣登临处

多景楼位于北固山甘露寺后,号称"天下江山第一楼"。700年前,忠宣王与李齐贤在此眺望大江;李齐贤的《多景楼雪后》"万里天描银界色,六朝山拥水晶宫",写的就是这里的雪景。

今天登上多景楼,看到的大江与山色,与《金山寺》《焦山》诗中并无二致。

🇰🇷 国难之际: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驻镇江(1935—1937)

一切的起点,是1932年的上海虹口公园爆炸案。当年4月29日,日军在虹口公园举行"天长节"阅兵,韩国义士尹奉吉在临时政府财政部长金九策划下,将水壶炸弹投向检阅台,侵华日军司令白川义则等军政要员毙命——这是"九一八"以来日军死伤要员最多的一次事件。案发后,日寇四处搜捕,临时政府不得不离开上海。

1935年11月,临时政府整体迁至江苏省省会镇江。选址镇江的缘由:其一,镇江当时是省会,紧邻南京,便于争取国民政府支持(省主席陈果夫与金九关系友好,暗中安排周密);其二,长江与运河在此交汇、京沪铁路横贯,进退自如;其三,镇江人在鸦片战争保卫战中誓死奋战,反帝传统深厚,志士们相信这座城市愿意庇护他们——事实正是如此。

尹奉吉义士就义前留影(1932年)

尹奉吉(윤봉길,1908—1932)

1932年4月29日在上海虹口公园投弹袭击日军阅兵式的韩国义士,同年12月在日本金泽就义,年仅24岁。就义前留下"大陆的黎明正由我们青年的血来打开"的绝笔。

正是这一炸改变了临时政府的命运——他们从上海辗转杭州、嘉兴,最终来到镇江,开始了两年多的"镇江时代"。上图为其就义前留影。

🕵️ 化整为零:临时政府在镇江的七处秘密驻所

当年镇江城内日本特务全天候游荡,临时政府成员和家属化整为零,把"家"分散安顿在不起眼的街巷民居中。如今可考的驻所和活动场所共有七处:

水陆寺巷公益里(时为17号):江南四合院式民宅,里弄套里弄、单门独户,距民国省政府仅百米,是核心驻地;
水陆寺巷江苏旅社:省城公务接待场所,金九的常住客居,他头戴拿破仑式礼帽、扮作"上等人"以便出入官府;
大爸爸巷1号:明清风格二层楼,二楼设昼夜瞭望哨,监控四周动静;
马家巷15号:与大爸爸巷1号互成犄角,韩国独立党理事姜昌济居所;
千世医院(今中山东路一带):1934年姜昌济、李玉焕开设的诊所,实为秘密联络站,借"看病""出诊"传递情报;
穆源小学(杨家门23号):回民学校,规矩严、闲人少,是抗日宣传活动的主阵地;
句容代用小学(茅山地区):1932年金姓韩国义士曾在此演讲,次年国民政府在茅山密林中创办"朝鲜革命干部训练班"。

在镇江的两年里,金九组建了韩国国民党、创办机关刊物《韩民》,临时政府召开国务会议、确立战时体制、着手筹建空军,"镇江时代"成为临时政府流亡史中士气最旺、活动最频的时期之一。

金九1930年代肖像

金九(김구,1876—1949)与穆源小学的那场演讲

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主席,被尊为"韩国国父"。1937年春,他应邀在穆源小学大礼堂发表抗日演讲——身着青灰色中山装,用汉语直接演讲、不用翻译,讲述"朝鲜亡国惨状"。穆源小学校董事长杨公崖带领演出队、师生及商界人士近400人参加,礼堂座无虚席,连室外都站满了人。

演讲后金九坐人力车离去。他在《白凡逸志》中多次回忆流亡中国的岁月,镇江是其中重要的一站。1945年归国前他说:"余居贵国几三十年,无异自己故乡,今将离去,诚不胜眷恋之至。"

1921年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成员合影

1921:流亡路上的群像

1921年,流亡上海的韩国志士们的合影。这些人在之后的岁月里辗转杭州、镇江、南京、重庆,坚持独立复国26年,直至1945年韩国光复。

这张照片拍摄于临时政府早年——十多年后,他们中的一些人随临时政府来到了长江边的镇江。镇江,是他们流亡路上重要的一站。

二、遗迹与纪念:一场跨越百年的感恩之旅

1937年11月,日军飞机轰炸镇江,临时政府撤离,穆源小学的"三十周纪念塔"在轰炸中受损、纪念词碑被炸埋流失民间——直到2019年底,这块失踪83年的石碑才被镇江文史爱好者重新发现,2020年1月重回母校。一段中韩共御外侮的记忆,就这样在废墟里失而复得。

今天,镇江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史料陈列馆就坐落在原穆源小学旧址(润州区杨家门23号,2013年5月开馆,免费开放)。三个展厅分别讲述古代中韩交往、抗战时期的合作、以及当代镇江与韩国友城的交流。韩国驻沪总领事称它是"韩国爱国志士的精神象征",韩国京畿道官员则称之为"中韩友好交往的重要象征"。

镇江与韩国益山市1998年缔结友好城市,陈列馆正是借两市结好15周年之际落成。近年来,韩国官方代表团、青少年访问团接连到访;2025年9月"首尔—镇江旅游产品交流会"上,这座陈列馆被正式纳入面向韩国市场的旅游线路——对很多韩国游客而言,重访镇江,就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感恩之旅。

※ 历史照片:金九肖像、临时政府合影、尹奉吉就义留影、李齐贤画像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公有领域图库;多景楼实景摄影来自 Wikimedia Commons(CC BY 3.0)。仅作历史文化展示之用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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